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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二劇情小說第一章 日照

第一章.日照 「到哪兒都好,只要能讓我用這存摺裡有的一百五十萬日圓,拿到往某地來回機票跟食宿就可以了。嗯,因為我現在就想出發,可以的話目的地什麼的那些先不管。」 對旅行社的業務來講這可是不常見的好康CASE。從回到編輯部後不到一小時,就又帶了一個自稱是主任的男人來赴約,殷勤地出現在約好的咖啡廳。跟平時帶廣告資料到編輯部宣傳時不一樣,很慎重地打了招呼後,便從公事包裡拿出十本以上的小冊子,成排地擺在桌上。這些都是裝訂地很豪華的個人旅遊手冊,像這樣的東西上田莉花還是第一次看到。巴黎、倫敦、羅馬、香港、夏威夷...,還有可以玩遍各地高級飯店的旅遊資訊,手冊上面通通都有。 P6. 不過不管挑哪一本旅遊手冊起來看,好像都是日本人愛去的地方。現在世界級的高級飯店,要說跟日本人劃上等號也不算錯;之前莉花去海外旅行也一樣,雖然沒有去高級飯店住宿,但也有安排到飯店裡的購物中心逛一下,接著連一杯咖啡都還沒喝完就又匆匆忙忙地趕去下一個觀光地點──便宜的旅行團就是這樣。  但今天的莉花,不管怎樣都不想去有日本人在的地方。日本話不想聽,不管誰講的日本話都不想聽,也不想碰到非得提起自己事情的場合;不管是誰都不想跟他交談,只要能夠拋開自己的現實生活,落得清靜的一個人就好。莉花會這麼想,其實是因為她已經筋疲力盡了,累出病來了。所以她現在要找的,就是一個可以讓她獲得片刻喘息的地方,讓她可以逃進去休息的地方而已。   「啊,雖然這裡最近才剛開始發展觀光..」  看到莉花對任何觀光名勝都不感興趣的樣子,旅行社業務面有難色,好像喪失了自信一般。於是,他喪氣地翻開中南半島的資料,莉花一看到這個便問:  「所以是日本旅客不太會去的地方嗎?」 P7. 主任心裡打量了一下莉花問這話的用意,嘴裡嘟嚷著委婉的解釋。  「容我跟您報告,這地方畢竟是最近才開始國際化的,剛開始建設,還很新,也許有些不錯的食宿地點在旅遊手冊上還沒更新...。」 其實這些對莉花來說都不重要,她只想好好利用長時間累積起來的休假,找個盡量不會碰到日本人的地方住一陣子就夠了,管它是什麼設備不足的地方也沒關係。  「那麼,這差不多就是日本人不太會去的飯店。之後有什麼事就得麻煩您自己處理了。」 聽到旅行社的人突然說自己要負責之後的事情,莉花感覺有點啞口無言。事情一說完,業務他們就馬上從座位上站起來,不太禮貌地把結帳後的發票推給她。 年終跟年初的時候,在東京都內要急著搬家不容易,一方面是因為空屋不好找,一方面則是搬運業者人手不足。儘管如此,莉花還是鐵了心要消失在圭的面前,儘快讓這個虧欠著圭的自己另外找個地方落腳。心急的她希望越快越好,就是早一天也好,要快點離開圭。  P8.  既然事出有因得急著搬走,就算要付高額的手續費也沒辦法,打算先搬到圭和他的同事都不知道的地方再說。急急忙忙之下,要是交通不方便或採光不好就顧不得那麼多了,總算,選了一間大的套房簽下契約。   在新年放假期間的時候,東京都內又回復了平靜,街道還有著閒散的氣息。在一個難得放晴、空氣又清新的寒冷日子,莉花搬離了長久以來居住的公寓。其實在最近這段時間,搬家是有可能變成一件令人雀躍的事的;結果卻是像這樣,好像逃走一般、寂寞地離開此處,真是始料未及。「要是夢想能夠實現,現在應該是要搬到圭的住處才對。」想到這裡,莉花一邊把書本跟衣服一箱一箱打包好,又不知道哭了幾次。 對莉花來說,在過年期間回鄉的話,也沒有親人還在那裡,沒有人可以給自己一個避風港。這天,感覺人還不錯的貨運公司老闆派了一個打工的學生過來幫忙,這同學不太說話,靜靜地把行李一一搬上小型卡車堆好。他一邊做事,一邊對莉花說了一句彷彿像是安慰的話: 「等一下上了高速公路,看今天天氣應該可以看到富士山,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嗎?」 P9. 在一陣小小的忙亂後便搬家完畢了。在過了新年假期的一個禮拜後,旅行社總算寄來了要用的相關文件。剛從外面收齊稿件回來的莉花,一眼就看到旅行社寄的資料袋醒目地擺在自己桌上。不過因為平時每個人的桌上都會有資料袋或文件夾什麼的,而且旅行社的人又常常來編輯部,所以誰也不會去特別注意它。 星期二從日本出發的飛機上幾乎都是日本觀光客。他們為了避開日本此時驟冷的天氣,搭機到南方享受陽光,看得出來大家神情都很愉快。旅客有渡蜜月的新婚夫婦、一整團的中年男人,還有在牛仔褲腰間掛上霹靂包的學生族群等等各式各樣的人,大夥兒或多或少都因為興奮的關係而多話起來。    至於莉花,她只是想早一刻離開日本而已,不像其他人那麼興奮。第一次坐頭等艙的她感覺不太習慣,覺得自己有點手足無措。不過隔壁的旅客好像也是,不是很舒坦地坐著。坐在莉花隔壁的是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似乎在找什麼資料的條目的樣子,翻了一本又一本的書,一下子作筆記一下子對照資料,忙得連莉花剛坐下時的輕聲招呼也沒聽到。 P.10 飛機在曼谷降落後,隔壁那位中年男子也跟著其他日本觀光客一起下飛機,接著再轉搭小型飛機繼續旅程的日本人,只剩莉花一個。出發的當天早上,莉花連剛搬進新住處的行李都還沒弄好,穿了件防雨的風衣就出門,而因為氣溫很低的關係,她冷得直打哆嗦。可是現在,她身上還是同一件風衣──但是是拿在手上,卻感覺悶熱得受不了。   換搭小飛機後,看看周圍,大約有三分之一是歐美國家的人,而其他全部都是講著完全聽不懂的語言的東方人,莉花這才感到有真正離開日本的感覺。不過儘管才一個禮拜、才離開圭短短幾天,一種想要想回到他身旁卻怎麼也不能回到他身旁的痛楚,已經苦澀地籠罩住她的心。她一邊難受地想著,一邊看著窗外:冬天的太陽早已西沉,而遠處的地面卻沒有任何燈光亮起,映在窗上的只有黑暗、只有自己的臉孔罷了。 「(圭,現在一定感覺受到傷害了吧。等到他討厭我、離開我之後,我一定會繼續思念著他。)」 P.11 究竟是為什麼,莉花會狠狠地跟自己說要分手的話呢?那天早上圭一臉迷惑的樣子,莉花一輩子也忘不了。雖然這麼做一定會傷害到圭,但如果不這麼做,總有一天,圭會受到比這更嚴重、更無法挽回的傷害。 「(對不起,圭。)」 雖然對莉花來說,只要能待在圭的身旁,不管要她拿什麼去換她都願意,可是如果讓「那件事」徹底地傷了圭的話,她寧可以圭的安全為重,就算是捨棄自己的幸福也無所謂。    望著飛機機艙的玻璃窗,莉花的眼神追憶著三個禮拜前在圭的閣樓的那天早上。  ────位於新大樓陸續興建起來的地區,圭所住的卻是尚未改建、紅磚色的一棟十層樓高的舊大樓,而在這棟樓第八層的閣樓裡,盡是圭和莉花倆人朝夕相處的身影。 十二月的東京,天還沒亮的清晨,天花板挑高設計的閣樓裡溫度很低,莉花悄悄地從圭的床上挪動身子起來,打算先把屋子弄暖。她打開暖氣開關,設定好咖啡機,接著舊大樓裡的空調開始發出聲音。就在莉花要拿架子上的咖啡杯當下,她感覺空調的聲音不尋常地大了起來。然後,那聲音變得很尖銳,好像有人在腦中很大聲地驚叫一樣,變成劇烈的耳鳴;好像快被那聲音割開似的,頭越來越痛,痛得她怎麼樣也站不住。直到現在,這可怕的記憶還清清楚楚地記在腦海裡。 P12. 回過神來的時候,是被一種劈哩啪拉、像一堆東西掉下來似的聲音驚醒的,往高處的玻璃窗那邊看過去, 才發現原來是拍著翅膀的一群鳥兒正要飛走。為什麼自己會呆呆地站在這個地方呢?咖啡機煮好咖啡了嗎?一邊感到混亂的同時一邊轉頭看看周遭,馬上又被身旁的圭給嚇了一跳。  「什麼時候起來的?」 「(外套?)」 看著微笑的圭,正想把手搭到他額頭上的時候,才發現包在自己手上的是羊毛外套的袖子。 為什麼會穿成這樣?剛剛起床的時候,明明身上穿的是圭的襯衫啊,怎麼不見了? 「莉花,妳是要去哪裡,這麼早就要出發。」 看著圭擔心的樣子,莉花心裡湧現不安的感覺。她又發現,竟然有打包好的旅行袋放在腳邊,可是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儘管她什麼都不記得,卻發現自己已經穿好了鞋,外套底下也穿好了外出時會穿的衣服。 P13. 「打算要去哪呢?莉花。」 聽到圭這麼問,莉花心裡隨即有了答案: 「(自己果然還是不行...)」 還是被眼前的事實給說服了,其實到目前為止,已有過好幾次同樣的經驗,發現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做了奇怪的事情。果然自己是病了,而且還是一種會在無意識狀態下犯下什麼事的可怕疾病。儘管不想去相信,可是在自己沒察覺的時候,卻一直發生這樣的事,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由於暫時也不知道該從什麼方面著手治療,所以就算現在要處理這個問題,也應該不會是什麼簡單的事才對。總之,自己確實是生病了。 看來要繼續待在圭的身邊是不可能了,莉花想通了這一點。不知道之後自己還會不會在無意識下做出什麼壞事,說不定,哪天自己就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下傷害到圭,甚至害了他的性命都有可能。這樣的危險可能明天發生,也可能下一秒就發生都說不定。 因為這病的關係,沒辦法再像這樣跟圭一起朝朝暮暮地生活下去、沒辦法得到幸福,可是又好像不只如此,過去總是在自己憧憬著幸福的時候,詭異的自己就會出現。反正眼前唯一的路,是至少不能讓圭遭遇到不幸,所以現在該做的就是:自己得儘快離開圭!   P14. 看著圭擔心自己的眼神,所有的眷戀好像又湧上心頭,但也正因為如此,莉花不再多想,便以悲哀的決心對圭說: 「再見。我,是不會得到幸福的。」 既然知道自己有這樣的病,卻直到今天還不知道該認清自己的立場、還繼續跟圭任性撒嬌、還一直夢想著跟圭的未來,想到這裡,莉花不禁微微揚起嘴角,嘲笑這個愚蠢的自己。 「妳是在做什麼呢?莉花,不管怎樣,先到這邊坐下來再談吧。」  突然聽到莉花說要和自己分手,圭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他緊抓住莉花的手,不過卻被莉花用盡全力給甩開,沒擋住她直直往門口跑去。 「莉花!」 在莉花把門整個打開之後,剛好旭日初升,從樓梯轉角處的窗戶那裡,照進了滿滿的日光。她在門口處作最後的回望,眼裡因不得不別離的悲哀而噙淚,可是圭因為逆光的關係視線不清,沒能看見她這種迫於無奈的神情。 P15. 從那之後,有好幾次都想回到圭的住處卻還是止住腳步。每每在路上看到與圭相似的背影,總想會不會是他,忍不住稍稍趨前看望。另外,因為怕圭會來自己的住處找人,所以連原來的公寓也不回去,暫時住在公司附近的商業旅館,然後再一邊找新房子搬家。回公寓搬行李的時候,有聽到圭的留言,聽到他說:「請跟我連絡。」的聲音,卻也置之不理,不再連絡。料想圭應該猜不到自己連家也搬了吧,之後好像也沒聽說圭有因為找不到她而太過心慌的消息,就這樣一直到了新年。 「(看見玻璃窗的那頭、鳥兒群飛的那個早上,就當作是我三十五年來的人生的終點吧。)」  在飛機機艙這邊的玻璃窗彼方,黑暗的夜色逐漸擴大,莉花一邊看著這景象一邊對自己這麼說:「已經徹底結束了。」就算是之後的人生,她也不敢再想和其他人能有什麼幸福的日子可過,只能這樣寂寥地過完一生吧。  P16. 此刻周遭都是不懂日本話的人,這可真是萬幸,她心有戚戚焉地這麼覺得。像現在這樣,就算自己看起來一臉想哭的樣子,也因為語言不通的緣故,不會有人來問她為什麼想哭。索性就在國外一直旅行下去算了,她覺得這樣度過以後的日子也不錯。等錢花完,這趟空虛的旅行就暫停腳步,接著想辦法在國外工作、養活自己。儘管她沒什麼在國外也能混口飯吃的專業技能,而且自己除了編輯的工作之外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反正每個人都是孤伶伶地來到這個世間,當然就可以單獨地活下去。)」  莉花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卻因為不想看到自己映在窗上的膽怯表情而迅速地拉下窗廉。 在稍作休息之後,飛機因為要越過山脈而劇烈地搖晃,然後好不容易又平穩下來,不久便開始準備降落。她稍微把窗簾開了點縫,不知不覺,俯瞰所見盡是普通人家的點點燈火,聚合在一起有如光池一般。  飛機降落後,在機場花了一小時的時間辦入境手續,然後挑了一輛計程車去預定下榻的飯店。往飯店去的道路虛有其表,看上去是鋪過柏油但其實路表處處龜裂,結果坐了兩小時的夜車才到,那時早已三更半夜了。來到的渡假飯店好像被亞熱帶的叢林所隱蔽似的,靜靜地矗立在森林深處,是一棟白色、兼具殖民地風格的建築。儘管如此,飯店內外卻是燈火輝煌,很有不夜城的感覺,恭候今天最後到達的客人進入大廳。  P17. 因為大廳的冷氣夠強,莉花涼爽又舒適地辦好了登記手續,接著接待人員送來行李,再仔細地先為莉花說明飯店房間的裝潢、設施等等。只不過莉花累到懶得再聽這些,於是給了小費要接待人員直接帶她去房間,之後她連吃晚餐的力氣都沒有了,見到床倒頭就睡。 在莉花入睡之後,她感覺自己好像醒了過來,但同時也知道自己仍在夢中。「若不是夢境的話,怎會只有悲哀的感覺存在呢?若不是夢境的話,如此的悲哀又怎會毫無理由地層層堆積起呢?」儘管她大概知道自己被這樣的感覺壟罩,卻無法左右夢境,但憑想要醒來的意志對抗著這個夢。而這個讓人感到哀傷的夢,雖不明所以,卻很明顯地是自己的敵人。其中有個聲音,不管過了多久都不現身,只對著某人不停哭喊,捶胸頓足、高聲抗議道:「為什麼做了這樣的事情?為什麼要讓我感到難過?」但,聲音雖然激烈,卻是誰也不會聽到。 P18. 好不容易,從這惡夢中得以醒來的時候,莉花的雙眼早已哭得腫了,而且還紅腫得發熱;喉嚨感覺要是再喊下去聲帶就要乾硬掉了。她試著回想夢中的情節,卻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總該想個辦法吧,結論不都已經出來了嗎?)」 莉花覺得,自己應該是作了一個很渴望回到圭身旁的夢才會這樣。 「(不對,這樣不對,現在才說要回去也來不及了。)」  此刻,彷彿自己又要被捲入回憶的漩渦,她拒絕讓自己再想下去。她發現有個鬧鐘放在枕頭旁邊,不過卻不是平常熟悉的那一個,這才又注意到,眼前還有個珍珠白顏色的電話。  「(現在不會是在圭的房間吧?不,我人應該是在別的地方才對。)」 因為剛醒過來,腦筋還不很清楚,莉花慢慢地釐清自己的思緒,然後才想起昨天發生過什麼事情,確定自己現在人不在東京。床邊的小桌子上,電話旁還放了白色的瓷盤,上面放有一些巧克力,只是躺在床上手拿不到;再望過去窗簾那頭,看見耀眼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細縫射進屋裡,零散的光束一直延伸到了床上。 P19. 壓著又輕又軟的羽毛枕頭,莉花走下床,腳下一踩便是附有亞麻布的墊子。她再赤腳走過有刻紋的、冰涼的木質地板,到織得很漂亮的葛布蘭式窗簾那裡找到拉繩拉起來,刺眼的陽光隨即便照亮了整個房間。接著把昨天扔在藤椅的包包拿起來,從裡面取出手錶看時間。  「十一點?陽光都這麼烈了還是早上啊?等一下,不是十一點,這手錶還沒調過時差。嗯...所以現在應該是,啊,早上九點嗎?」  莉花之所以會感到驚訝,是因為這裡跟東京在冬季裡的日照不同,一大早陽光就很強。她瞇著眼睛,先看到陽台那裡擺了一張椅子,再從陽台的白色欄杆看過去,看見遠處有椰子樹隨風搖晃著它巨大的樹葉。那邊好像是中庭的樣子,被飯店的幾個建築群所圍繞,樹跟樹之間還很有規劃地種了許多亞熱帶植物。 「那邊應該有不少遊客正在玩吧?」莉花這麼想著,便打算到陽台上眺望一下。待在寬廣的套房裡感覺太過安靜,容易讓人勾起回憶,應該離開室內才是。的確是太靜了,她仔細聽聽周圍的聲響,發現似乎沒有人在走廊。「其他的房客是都出去玩了?還是大家都還在睡呢?」只聽見空調微微送著冷氣的聲音。「該不會整間飯店只有我一個客人吧?」她疑惑地想著,感覺這裡空蕩蕩的,連鳥兒都不出聲。雖然莉花是為了讓自己一個人靜一下才到這裡來的,可是變得太孤單,開始想家或想圭也不好,她拉開大片的玻璃門,一邊掩鼻擋住猛烈的濕氣,走上陽台。    P20. 從陽台上可以看到,在茂盛的亞熱帶植物之間,飯店設置了印有他們商標的白色遮陽傘,而樹蔭下,還有穿著白色制服的侍者俐落地端著銀盤上的料理走來走去。雖然再繼續眺望的話會看到更多,可是陽台的石地板跟欄杆都被太陽曬得發燙,莉花不得不踮著腳尖逃回房間裡面。 才僅僅離開房間一會兒,莉花就已經滿身大汗了;剛剛還覺得房裡冷氣太強,這會兒倒是吹得很涼快。早上剛過醒來的時候之所以把這裡想成東京,就是因為冷氣的溫度跟東京的一月還蠻接近的,以致於產生錯覺。 在一邊想著現在時差到底是多少的時候,不免從東京的時間聯想到在日本的一切。莉花再次告誡自己,不可以懷念過去,她是好不容易才來這裡的,如果腦海裡面還是忘不了在東京的事的話,那她動用存款買機票、訂自己以前不會住的高級旅館要做什麼?會把原本打算用來當結婚基金的存款用掉,就表示自己不能再想那種對幸福的期待了。莉花還打算花光這筆有著不該有的願望的積蓄,把機票跟旅館的住宿費之後用剩的錢,在未來的旅途中花到完為止。她想,如果能藉由國外不同的景色,幫助自己暫時忘記過去看習慣的生活風景的話,這樣要在心中對過去劃下句點,感覺也比較容易吧。   P21. 在有著大片的大理石裝潢的浴室裡洗完澡後,莉花用髮髻別起半乾的頭髮,再換上白色的浴袍、走出房門,往飯店中庭的方向前去。  「Good morning,madam。」 穿過一樓的大廳,走出門口的陽臺後,身著白色制服的侍者恭恭敬敬地迎接她走過。庭院裡有著修剪整齊的花草樹木,中間設置了十二桌鋪有純白色桌布的桌子跟大型遮陽傘。坐在庭院的客人,除了莉花之外都是步入中年的歐美人士,另外在主餐廳那裡,怕太陽而待在那裡吃早餐的客人也都沒有東方人,舉目所見只有靜靜地在走動的侍者是東方人而已,這讓莉花感覺自己也像個侍者一樣。可是這些侍者有一點跟她很不相同,就是他們都操著一口流利的英文或法文在應對客人。有另一個端著銀盤的侍者走了過來,莉花特別用日語問了他: P22. 「現在大約幾點?」她試著向侍者問正確的時間。 「Pardon,madam。」而侍者只是一臉迷惑地回答。 喝口柳橙汁、吃點吐司,這種用西餐的感覺讓人想不到自己是在中南半島的一角,倒像置身在歐洲的渡假旅館似的。   因為在開放式陽臺和主餐廳之間有數門窗戶對外敞開,不斷從裡面散出強力的冷氣,所以原本還以為在戶外的庭園裡用餐一定很熱,結果卻是出乎意料地涼快。在院子中間還有裝飾著天使雕像的噴水池,源源不絕地流出水來,發出細細的水流聲。環住中庭的建築是飯店的舊大樓,樓高七層,是一棟具有現代風格的住房會館,兩旁緊鄰著購物迴廊以及游泳池。從會館大廳的正上方,約三層樓高左右的住房窗戶往外俯瞰,剛好可以看到剛剛經過的噴水池,及其周圍隨風沙沙作響的椰子樹樹葉。  P23. 置身在這個中庭裡,感覺時間早已停止了流動,似乎沒有一個人會感到匆忙、似乎沒有一件事會再發生。莉花想到自己在過去天天忙早忙晚、壓縮時間所存下的金錢就這樣虛擲在這悠閒的時光之中,不禁有種徒勞無功的感慨。「還真諷刺啊...」她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皺著眉頭想。 儘管要在這庭院裡坐多久都可以,侍者也不會趕人,而且比莉花早來的客人都還在裡面悠閒地聊天,她還是起身離開,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一回到房間,發現裡面窗明几淨,原來已經被打掃過了。所有的窗簾都美觀地被束好綁在窗戶兩旁,讓陽光徹底照進屋內各個角落;床舖那邊也換上新的乳白色床單;浴室內被擦得滴水不剩、大理石地板擦得閃閃發亮,也有一疊新的全乾浴巾整整齊齊地放在架上。回來的時候也沒看到清潔用的小推車或打婦的歐巴桑,不知清潔人員是什麼時候來過的,他們又是怎麼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去的呢?想到這裡,從未受到這般款待的莉花,不但不覺得飯店貼心,還覺得自己好像無時無刻地被監視一樣,有種受到拘束的感覺。 P24. 確認完現在時間是正午十二點稍早之後,莉花走向放在房內一側的桃花心木書桌,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釘書機、飯店的導覽手冊、客房服務選單、羽毛筆、國際電話使用說明等物品。這時候編輯部應該有不少人在辦公室,莉花拿起話筒,撥了一通國際直通電話到公司,聽著嘟嘟嘟嘟的聲音等人來接電話。要是幸運的話,她希望接這通電話的會是平時一起工作的同仁,可偏偏不湊巧,接電話的是素無來往的後進職員大崎早苗。大崎現在負責家庭實用書籍方面的工作,非常忙碌,從電話那頭可以聽出她的聲音感覺是很戰戰兢兢的。  「您府上現在好像也沒有人在家的樣子,是怎麼回事呢?」 「呃,我打電話來,是希望把事情跟編輯部交待一下。其實我最近因為感冒,身體不太好,已經發燒兩三天了。」 「所以就請假沒去上班了。」  「那個,喂、喂,很不好意思,我那一組的同事如果有人回到編輯部的話,麻煩你告訴他,我桌上的文件明天之前要送到古尾谷老師那裡去,麻煩你幫我轉告一下。」  「文件是嗎?這電話有點聽不清楚說。」 莉花心驚了一下。 P25. 「會嗎?我這邊聽起來還算清楚,我再強調一下,資料放在文件袋裡面。文件袋。在桌子左上方沒有嗎?」 「嗯,就這個嘛,了解。」  「不好意思,之後如果還有什麼問題的話,大概找小野先生就可以了。」  「啊,有插撥要進來,妳說之後有事找小野嘛,那就先這樣。」 電話草草地就被切斷了,沒來得及跟公司說什麼時候才回去上班,總之要緊的事先交待清楚,其他等回國之後有充分的時間再說。至於太瑣碎的事情先別弄或許比較好吧,莉花想了想嘆了口氣,便把話筒掛上。算算自己的休假,扣掉禮拜六、日,到現在還有四天可以辦帶薪休假,如果跟旅行團一起回去,那差不多星期天晚上就會回到日本,那時候感冒再怎麼嚴重也差不多會好吧,然後星期一就回公司。    P26. 離開書桌,好好地看著這間套房。(註:這裡的套房不是台灣一般說的意思,是像總統套房那樣。)從起居室右側的主臥房可以看到,精緻的高級木床擦得相當黑亮,然後,左側還連著一間次臥房。每間房間不管床下或桌子底下,都鋪有色彩鮮艷的織錦地毯,其中各色線絲會隨著日照不同反射出些許彩光,映在天花板上或牆上顯得各異其趣,像是淡牛奶色的壁面和桃花心木的傢俱看起來都跟原本的顏色有些不同。  因為在出版業內部的關係,在莉花工作的編輯部,也常常會有豪華宅邸的資料或圖片可看,說實在像這樣的套房不是沒見過,可是說要親自體驗的話倒是第一次。以前,因為去公司辦的旅遊,也有到香港的大飯店住過,那時候本來想去高級套房看一下,結果發現通往那樓層的電梯有鎖,沒有專用鑰匙是上不去的,最後連總統套房那一樓的走廊也看不到。 過去憧憬的高級套房,如今就這樣住在裡面了。不過莉花總覺得不對,這房間怎麼樣也不是適合自己住的地方。從四周看看這整理得一塵不染的室內,處處都有展示給客人看的東西,可是它們又通通不是要給你用的東西,好像很頑固地擺在那裡似的,有一種被壓迫的感覺。好不容易一一端詳完畢這間內部包括三間房間的高級套房,結果莉花逛著逛著,最後還是回去窩在臥房的一角,輕輕地坐在行李箱的旁邊。     P27. 「(會住在這種套房的人,應該是每天都會開PARTY的人種吧。)」 在起居室的吧台上,有各式各樣的雕花玻璃杯並排陳列,可是對在生活中從沒碰過這些東西的莉花來說,她並不沒有多大興趣,只是像外人一樣遠遠地看過就算了。 莉花從行李箱裡拿出夏季服裝,別上衣架打算掛在房間的衣櫃裡,一打開衣櫃,馬上看到裡面掛了一件紅色的絲質長袍。因為在浴室裡面已經有很多可以包住身體的超大浴巾了,莉花覺得這件衣服不一定就是浴袍。她一邊困惑地在想這衣服到底是什麼時候穿的,一邊用手輕觸著衣服的袖手,感受絲綢滑溜溜的質感。她感嘆,這布料太過高貴了,擺在衣櫃裡馬上顯得自己帶來的衣服寒酸。不管是合成麻鞋子,或綿質的連衣裙,還是化學布料跟人造絲做的罩衫跟裙子也好,從東京帶來的衣服跟那件絲質長袍一比,孰優孰劣一目瞭然。莉花脫掉身上穿的綿質連衣裙,細心地掛在吧台上避免壓皺,然後感到有一點迷惑地套上那件長袍。一穿上這件衣服,肩膀的肌膚便貼身地感覺到那絲綢的柔軟質感,而且是一種她從未感覺過的細緻觸感。既然這趟旅行並不打算跟趕集一樣一直觀光購物,索性就悠閒地以舒適的心情度日,讓這件衣服慰藉自己,就這樣與溫柔相伴一整天也不壞。 P28. 一個人待在面積超過二十個禢褟米以上的起居室,莉花孤伶伶地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螢幕上出現一個用完全不能理解的當地語言在播報的男主播,冗長地持續唸著稿子,講話的語調很像一成不變的教育電台廣播那樣,一直聽下去會受不了。她忍不住切換頻道,接著看到CNN,這個算是偶爾聽得懂一些單字,不過基本上還是不太了解在講什麼,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便迷迷糊糊地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睜開眼睛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吧台上擺了一整排的洋酒,一瞬間莉花還以為自己是醉倒在哪個酒店而慌張起來。定下神來之後,她想起一件事跟現在的情形很像,發生的那一天很奇怪,也是眼前突然出現了不知哪裡來的酒瓶,自己根本不記得在什麼時候有買過。 ────和圭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像往常一樣,莉花在外面拿到原稿後打算回編輯部,那時已經是傍晚了,交通開始變得擁擠。在搭電車的時候,她覺得頭痛得很厲害,想說自己會不會是感冒了,一路忍著頭痛回到編輯部,頭痛還是沒有減輕,反而變得更劇烈了。因為實在是痛到不行,她便讓當天的工作告一段落,招了一輛計程車回去圭那裡。  P29. 車子在開到圭的閣樓附近的時候,感覺除了頭痛之外又多了令人不舒服的耳鳴,那聲音刺耳得讓人想摀住耳朵,好像有人在腦中壓低聲音斥罵一樣,真是難受。但究竟是在說些什麼也聽不懂,只是一直叫囂。  「(不行,這樣我沒辦法撐到圭那裡去。)」 之後的事莉花便記不得了。 等到意識恢復的時候,莉花發現自己人趴在圭的工作檯上,人已經在他的閣樓裡了,頭痛跟耳鳴也停止下來,她想,大概是在無意識狀態下回到這裡的,然後就趴在這裡休息的樣子。不過不管怎樣,還是先去吃個感冒藥比較好。就在她正要起身的當下,擱在桌上的手冷不防地碰到一只玻璃瓶;這時整個屋子裡漆黑一片,只有靠馬路那邊、對面大樓的燈光從高處的窗戶那裡照進一點光。她瞇著眼睛,仔細一看,發現那是伏特加酒的酒瓶,而且已經被喝完了。她不記得自己有買過這樣的東西,圭是偶爾才會淺嚐一下葡萄酒或白蘭地的人,她平時喝得也不多,照理說他們兩個人都不會買這種烈酒才對。剛剛搭計程車回來的時候,手上拿的也只有平時在用的包包跟文件袋而已。 P30. 「(是什麼時候?又是從哪兒弄來這個的啊。)」 莉花起身從椅子上站起來,可是眼前天旋地轉,腳步也有點錯亂,好像快往後跌倒,她想,可能是因為感冒的關係吧。接著在難受地把外套從身上脫下來的時候,有嘔吐的感覺衝上喉嚨,她趕緊找地方吐,只是自己好像踩在雲端走路似的,三步不著兩步,跌跌撞撞地走到浴室那裡。到這會兒,莉花才覺得自己不像感冒,看樣子是喝太多而酒醉才對,可是她不記得自己有喝過什麼。 「(剛剛的空瓶子?是我喝的?全部都我喝掉?不會吧,一次喝這麼多伏特加很危險啊,這我很清楚的。)」 想這些事情的時候,莉花的腦中掠過一種感覺,好像意識深處有人在生氣、一直叨唸那樣。其實這種感覺已經有過好幾次了,而且,感覺有種詭譎不明的氛圍正一步一步地在接近自己,她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慄。但,她確實感覺得到,有一種憎恨、責問的情緒在反撲,是突如其來的,而且是,惡意的。 突然,電話響了。 P31. 聽到電話在響,莉花像在游泳一樣,好不容易回到工作檯那邊拿起話筒,原來是圭打來的。 「圭?你在哪裡?」 「妳已經回去了啊,現在工作正要結束,晚一點我們一起在外面吃飯如何?」 「當然好啊,要去哪裡吃?」 「這附近有我常帶同事去吃的店,很好吃。」  「耶?是法國餐廳嗎?很想去吃一次看看說,帶人家去嘛。」 「那我們就去那裡吧!」 「啊~竟然是法國餐廳呢。」 「莉花?」 「怎麼?」 「妳是不是醉了?」 「沒啊,我沒醉,怎麼了?」 「呃,妳講話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沒有的事,哪有什麼不一樣,平常就都是這樣的啊。」 P32. 「可能是感覺吧,那我得先走了,三十分後能過來嗎?」 「九點以前可以到吧。」 「那就這樣,再見。」 掛上話筒,莉花心想不管怎樣都要先弄醒自己才行。她到廚房去喝水,結果在廚房地板上發現被扔在一邊的包包跟文件袋,旁邊還有一個沒看過的紙袋,上面印著莉花從沒去過的超級市場商標,瞄一下袋子裡還有六、七罐伏特加放在裡面。 看到這個,她趕緊從包包裡找出錢包檢查,裡面竟然只剩下幾個銅板了。搭計程車的時候,明明就還有幾張千元或萬元的紙鈔的啊,現在全沒了。恐怕是在下計程車時,「自己」不知道到哪裡買酒的時候花掉的,而且還灌了一瓶伏特加,剛剛才會不省人事地醉倒在這裡吧。至於商標上的超市是在哪裡?又是在哪裡下車?又怎麼回到圭的閣樓?這些問題莉花當然通通都想不起來。 居然喝掉不知道怎麼買來的酒,莉花感到一種陰森的恐怖感。不過要是讓圭看到這些才糟糕,她趕緊把酒都倒到水槽去,再把剩下的空瓶都丟到垃圾桶,接著打開水龍頭,對著衝出的水流猛灌好幫助醒酒。   P33. 酒醉的感覺好像一點都沒有減輕,可是圭難得來約晚餐,所以至少要裝一下,可以混過跟圭約會的愉快時光就好。莉花去洗了把臉,接著登上沒扶手、有點危險的樓梯到屋子裡另外隔的樓中樓。她才剛搬過來住,隨身只有用旅行袋裝的一包衣服,現在都放在隔間那裡的衣櫃,所以想上去找那件自己最喜歡的紅色連身裙好準備赴約。登上隔間後,她開了燈,整間房間亮了起來。她看到衣櫃的拉門半開著,有條紅布垂下,披在地上,差不多這樣一直延伸到床的附近。   莉花想說是不是衣架沒掛好,所以衣服掉了出來。她過去把拉門整個拉開,從並排的衣服裡面挑出那件紅色的放到床上,可是,這件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了。  「(是誰做這種事?)」 P34. 是誰悄悄地登上樓梯,故意把莉花的衣服割成這樣亂七八糟的呢?這麼做有什麼目的?看到這件被惡意損毀的衣服,莉花感覺好像有什麼人在憎恨著她。而且這件紅色的連身裙是圭送的、是她最喜歡的衣服,對方為什麼連這一點都知道? 因為還在醉的緣故,莉花的視線不太能集中,她瞄到衣櫃裡面有東西反射出閃光,似乎有什麼東西掉在裡面。 往裡面一找,發現是她絕不會認錯的物品,那是她平時收好在自己的鉛筆盒裡面、工作上在用的專業美工刀──── 套房裡的吧台架上,成排地擺上一列洋酒,莉花注意到伏特加酒也在裡面,只是跟她那一天拿的不太一樣,是等級截然不同的高級品。光是這樣稍微瞄一下,她看到那酒瓶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喝膩了,一點品嘗的興趣都沒有,反而還會讓她想起之前毛骨悚然的回憶。儘管她已經千里迢迢來到這個沒有日本人的地方,可是那種不安全感是擺脫不掉的,說不定等下就又被那個詭異不明的「誰」給抓住。想到這裡,一種不快的感覺就又浮上心頭。 P35. 跑來這裡唯一可以安心的是,萬一自己在無意識狀態下又做了什麼壞事,也不至於會傷害到圭。就這一點來說,她覺得這趟旅程算是值得了。 剛才睡著沒關的電視還在播CNN,她拿起遙控器想轉別台,轉來轉去,也只有剛剛那個用當地語言死板地在唸原稿的播報員還會出現而已。原來這裡頻道只有兩台,便把電視給關了。  雖然說來到這裡沒有四處去遊玩,不過也不至於覺得無聊;平常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是忙得連坐下來喘口氣都沒時間。大概是忙碌習慣了吧,莉花覺得這時候不做事好像有點對不起別人,要是現在在編輯部的話,電話會一直響個不停或忙線;但是眼前的電話卻是安安靜靜的,跟旁邊擺的東西一言不發地待在那裡。莉花想:沒有人打電話來,也沒有事情要打電話出去就萬幸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好幾遍這樣的話。 眼前的電話只要一撥,馬上就可以連絡到圭。但莉花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再動搖,也不再害怕。  P36. 到了傍晚時分,中庭那裡有爵士樂三重奏的美妙樂音隨風傳來,走上陽台一看,才發現有什麼宴會似乎正要舉行。中庭那裡的遮陽傘已經都收起來了,也沒有侍者在那裡走動,而唯一不變的噴水池打上燈光之後變得更美麗,水泉也噴得更高。好像是因為主餐廳要舉辦雞尾酒PARTY的關係,飯店才在大廳準備樂隊演奏,所以從中庭到客房附近會聽到音樂的聲音。  看看那裡,已經有身著晚禮服的外國女性在男伴的陪伴下準備前往宴會,金髮閃閃的女人穿過中庭、走進飯店裡面的餐廳。如果是正統的法國料理餐廳的話,那種宴會的氣氛不太適合獨自一人的女子參加,所以莉花只是在陽台上遠遠地看著,沒有別的反應。 「(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覺得心裡不舒服,那以後日子怎麼過得下去。我已經決心要自己一個人活下去,那些需要伴侶才能活的人就當成是跟我不同的人種好了。不振作點怎麼行呢。)」 為了提振陷入低潮的心情,莉花從陽台回到房裡把燈光通通打開。都是因為昨晚太累的關係,這一開燈才發現,牆上有大幅的水墨繪畫可以欣賞。而且每間房間的圖畫都不同,有的是流向山谷的河流,有的是近海的河岸,也有廣闊耕地中的鄉村風景等等不一而足、各異其趣。但不管是哪一幅畫,一定都有茂盛的竹林滿佈其中。竹林畫得非常細膩,連竹葉都一片一片地描繪地層次分明,這樣的畫面跟日本那種修整過的竹林景緻大不相同,有如讚揚旺盛的生命力一般,奔放地向四面八方繁衍生長。竹林中間還有許多生動的景物像是鳥兒、牛匹、牛車、舟船等等活躍其中,是一幅很有力量的鉅作。  P37. 「(像這樣的景色在這個國家可能還蠻常見到的吧,跟小時候家裡的竹子真的很不一樣,家鄉那裡的竹子沒有這種熱情的感覺,似乎一年到頭都飽受風霜的樣子,在寒冷之中筆直地指向天空)」  就在凝神欣賞這幅畫的時候,門鈴響了,走廊來了兩個侍者準備做開床服務。(註:Turn-down Service,傍晚時為了讓客人晚上能夠好睡,再來整理一次房間。)莉花覺得房裡還很整齊,就婉拒說不用了,把裝巧克力的小碟子交給他們以後便回到房裡。 因為剛剛在小碟子拿出去之前已經把巧克力吃完了,而且口裡還留有巧克力所散發的薄荷香味,所以不會很想吃東西,客房服務送來的晚餐也只吃了一點點沙拉跟清湯而已。沙拉裡面放的蝦子跟貽貝不知道是不是本地產的,但燉過肉的清湯喝起來倒是跟日本的很像。「不管哪個國家的料理都有相似的地方吧。」這麼想的莉花感到有點失望。 P38. 隔天一大早還是晴朗的天氣,氣溫相當酷熱,濕度還比前一天高。莉花索性就不出房門了,哪兒都不想去,連到中庭吃個早餐都不想。在房裡待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半之後,客房部打來催她出門的電話,說是希望她稍微離開房間一下,否則找不到空檔可以打掃。  既是這樣,莉花就簡單化了個妝,再穿上一件滿佈小花圖樣的棉質白色連衣裙,拎個手提包離開房間。走廊一樣還是很安靜,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從電梯下來的大廳有看到載有數個花卉水盆的清潔小車,負責打掃的客房部大概就在這附近了吧。 在餐廳裡喝咖啡消磨時間的時候,也順便看看大廳裡從容來去的客人,其中有身穿西裝的歐美人士或是中東地區的人在那裡握手寒暄。從餐廳遠遠可以看到,這些生意人會不經意地看看自己的手錶,彷彿隨時隨地都在規劃自己的時間,讓人覺得生活不忙碌一點是不行的。這種氛圍也感染了莉花,於是她不直接回去套房,打算走出飯店大門到附近隨便晃晃。     P39. 走到飯店大門,莉花沒有遮陽帽沒有太陽眼鏡的行裝讓看門的侍者看得有點擔心。在此之前,是因為餐廳和大廳的冷氣對外一直開得很強,她才沒有真正體會到當地的酷熱,本來她心裡還想說外面或許沒有那麼熱,結果才剛走出大門而已就開始流汗了。走到飯店外面也不知能去哪,連哪個方向可以走都不知道。這間飯店原本就蓋在森林裡面,就是有路也被廣大的樹林給遮蔽住,看不見去向,而附近也沒有別的建築物可去。 稍微繞一下之後莉花便放棄再走遠,還是回到大廳。換個目標,往泳池那裡去看看。廣大的泳池裡裝滿了清澈的水,有兩三個客人在裡面游著;現在日照不比正午時強烈,其他人多數都在旁邊的躺椅上做日光浴,讓陽光曬曬自己的肌膚。   P40. 莉花悠閒地在游泳池畔散散步,順便看看周遭形形色色的亞熱帶樹種。看著看著,發現樹叢後面好像有一片海岸。莉花疑惑地想:既然都在海邊了,幹嘛在游泳池游泳呢?看到海岸才想到,之前打開房間的窗戶往這邊看的時候,聽到的水聲其實不只是噴水池的聲音而已,稍微注意聽一下,應該還會聽到海浪規律地翻覆的聲音才是。都是因為自己怕熱,把厚重的玻璃窗關上一整天的緣故,待在房間的時候才會除了空調的聲音之外什麼都聽不到。 她從樹叢之間的細縫往外窺視,想找看看有沒有哪個地方可以出去的。不過在茂密的樹林之下,四周似乎都有堅固的柵欄圍著,剛剛會沒發現到,只是因為樹叢遮掩得很好罷了。莉花歪著頭想:這裡的客人對海好像都沒啥興趣,感覺有點奇怪。接著迎面有個侍者送乾毛巾過來,莉花便向他打聽從哪裡可以到海邊,於是得知飯店後面有個有警衛看管的大門,從那裡走出去就會到了。 到了海邊,看到一個粗野的男孩子在海攤附近拿網子捕撈,再從網中篩選掉不要的泥沙以獲得漁產。男孩身上穿的T恤有不少地方都褪色了,褲子也弄得髒兮兮;旁邊還有三個小孩跟著他,其中兩個穿的褲子太大,只好用繩子綁在腰部這樣穿,另一個孩子沒有穿衣服,而每一個身上都有污垢。  P41. 往海灘那邊有些不算高的西洋杉形成了樹蔭,樹下有兩個看起來像是勞工階級的男子正在吸煙,在他們吞雲吐霧之際也狐疑地往莉花這邊看了看。   天色暗了之後,視野有限。沿著相隔五十公尺遠的海灘繼續觀察,可以看到有台腳踏車停在那裡,車下有個遮陽的斗笠,旁邊有個男的直接躺在地上睡覺。 再看到另一個正在收網的男人,旁邊一個七歲左右、打著赤膊的孩子走離了他的身邊,好奇地往莉花這邊靠過來。莉花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但是那孩子卻更加好奇地上下端詳著她,越走越近。因為周遭已經暗得看不太清楚了,顯得有點可怕,加上莉花察覺到孩子手上拿著棍棒似的東西,便慌張地逃回飯店的後門。後來有聽到一個似乎是孩子父親的男子生氣地大罵,叫他小孩回去,這才結束了一場虛驚。被嚇到的莉花也因此想通了一件事,飯店的游泳池會用樹木跟柵欄保護起來不是沒有道理的。    在冷氣強力地吹送下,今晚館內仍然靜靜地流瀉著爵士三重奏的樂音。盛裝出席的人們和和氣氣地往餐廳集合,沒去宴會的人只有正搭著電梯、打算回到房裡的莉花一個。她剛回來就在想:海灘上的那群孩子們是怎麼看待住在飯店的旅客呢?可能會覺得,這些旅客闖入了他們的土地而懷抱著敵意吧。還是說,覺得我們這些人身上有值錢的東西,把我們當成凱子呢?又或者,覺得根本跟他們沒有關係,把我們當成另一個世界的族群在看待? P42. 回到房裡,莉花又看了一次起居室的那幅畫,欣賞畫中茂盛的竹子。她看著這描繪詳實的風景畫,突然想到,照畫中的景象看來,搞不好剛剛那孩子拿的不是什麼棍棒,只不過是甘蔗罷了。   P43. 第一章 完  ... .. . 既然知道自己有這樣的病,卻直到今天還不知道該認清自己的立場、還繼續跟圭任性撒嬌、還一直夢想著跟圭的未來,想到這裡,莉花不禁微微揚起嘴角,嘲笑這個愚蠢的自己。 ... .. . 在飛機機艙這邊的玻璃窗彼方,黑暗的夜色逐漸擴大,莉花一邊看著這景象一邊對自己這麼說:「已經徹底結束了。」 ... .. . 「(反正每個人都是孤伶伶地來到這個世間,當然就可以單獨地活下去。)」  在之後的故事裡,莉花還會再重複這個意念。如果因為這句話而感覺悲傷,不妨再回味一下收錄於「月-WINGS」裡的歌曲『人本來就是一個人來到世上的嘛』。看過故事之後再回頭欣賞這首歌,會發現歌詞處處呼應著其中的情節,也更能理解這首歌為什麼會這樣設計:「以鍵盤為中心的演奏所生的氣氛,帶著愜意的感覺和美妙的暢快感,把由詞句所滲出真切的孤獨感柔性地包裹起來,好像因為這首歌而釋懷了什麼似的呢。」誠如樂評前田祥丈所說,聽了這首歌即使感到寂寞也似乎能被溫柔所包圍,在流暢的旋律中被安慰,甚至得以釋懷。 另外,歌中呼喊的對象是Jasmine。(女子名賈斯敏,意為茉莉花。)看到茉莉花,不免想到主角的名字莉花。可是,為什麼不直接叫莉花呢?不妨思索一下吧,或許你能很厲害地猜到之後的情節唷。^^ *頁面播放的是歌曲『人本來就是一個人來到世上的嘛』,按esc可停止。 *圖片為音樂舞台劇「夜會vol 7.2/2」DVD封面。 *中日文歌詞及賞析請參見文章: 「月-WINGS」專輯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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