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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瑞文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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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問的她劇情小說第一章 山隘

山隘 沿著無色彩的山地地表、彎彎曲曲的觀光道路逐漸變得斑白;正午之後小雪紛紛落下,一片又一片黑色的雲杉林也陸續被雪霧覆蓋,就像水墨畫上的墨點暈開一樣:白色,在大地滲了開來。      因為雪量豐沛的緣故,差不多下午三點的時候,就感覺得到夜晚的氛圍了。在山上DRIVE-IN餐廳(免下車或直接開車進去的餐廳)的自動門門縫間,有冷風吹了進來。因為制服不是從頭到腳都通通包住的款式,餐廳裡的女侍綾瀨瑪麗亞動了動腳,好讓裸露出來的腿部暖和一些;她看著牆上的時鐘,算算時間,今天最後一班觀光巴士也該來了。 屬於日高山系的這座山脈在本地稱為劍山,山如其名,此地數百座聳立的尖削山峰真的就像劍山一樣密集地刺向天空。看起來像被直直削過的懸崖好像隨時會崩塌下來似的一樣,觀光巴士行經其下時,都會刻意敞開天窗,讓乘客仰望這險峻的奇景。 P7. 山頂上除了告示牌跟防止車輛翻落的柵欄之外只有一片光禿禿的岩地。從山頂開車下來約十五分鐘之後,就到了位於山隘的DRIVE-IN餐廳了。餐廳的工作人員算準了現在差不多是觀光巴士休息的時間,準備好餐飲等著客人上門。禮拜天的時候遊客總是特別多些,今天中午來了兩台巴士之後,又來了三輛私家轎車;雖然現在店裡還是空蕩蕩的,不過為了等候搭最後一班巴士過來的遊客,還是先把以石油作燃料的暖氣機打開,維持店內的溫暖。   因為沒有椅背可靠,瑪麗亞便靠在櫃台邊坐。店裡的小型喇叭正在放廣播節目,她注意聽著節目裡連綿不休的談話聲。這個由本地電台製作的節目『週日WORLD』,跟深夜DJ所主持的節目一樣擁有很高的收聽率,每個禮拜都會請來自東京的藝人到直播現場。節目的男主持人在本地名氣不小──因為本地電台人手不足,所以廣告、廣播劇、台呼等等都用他的聲音,大家自然很熟悉。──相較於主持人的高知名度,今天的來賓只是默默無聞的新人歌手。現場還有一群來參觀的國高中生,不過他們對新人比較沒興趣,歡呼、尖叫的聲音頻頻打斷了節目的進行。對已經二十一歲的瑪麗亞來說,她當然不至於像中學生那樣狂熱,但因為本地電台聽起來比全國性的總台來得親切,所以她還是伸長耳朵仔細聽節目裡在講什麼。 P8. 「本週第十八名!」 就在主持人跟來參觀的學生們發出更熱烈的呼聲後,從餐廳旁邊的停車場可以看到觀光巴士已經來了。瑪麗亞的背從櫃台邊挺起,站了起來,到架上拿了幾本菜單抱在腋下;站在暖氣機旁邊的新工讀生拉拉制服的下擺整理一下,也趕快走到門口去迎接客人了。 巴士門一開,五個在一起的歐巴桑一邊囔囔說天氣好冷好冷,一邊從車上小心站到地面;接著出來一對作學生打扮的情侶;最後是一對陪伴著七十多歲的中年夫婦下來。 瑪麗亞一邊接客人進來,一邊詳盡地為客人介紹菜色,不過歐巴桑們沒看她一眼,只趕忙說: 「我們要坐暖氣旁邊、要暖氣。」 說著說著一群人亂哄哄地往裡面的桌子直走進去,瑪麗亞便讓在那裡的工讀生為她們服務,繼續接待下一個從門口進來的客人。 P9. 「歡迎光臨,兩位嗎?」 看起來還略顯青澀的這對學生情侶一時有些遲疑,結果倆人一起說: 「是的。」 「啊....是。」 聽到不太一致的答案,瑪麗亞裝作沒事的樣子應答: 「請往這邊坐,我為你們介紹。」 照順序讓他們坐到一號桌之後,瑪麗亞把菜單交給他們。 「決定好要點什麼的時候,麻煩再叫我過來。」 入口的自動門又開了一次,行動不便的老婦人慢慢地走了進來,旁邊一對中年夫婦細心地幫她遮雪。走到裡面的那群歐巴桑,因為一張桌子不夠她們坐,囔囔說還是靠窗坐比較好什麼的聒噪不休。 瑪麗亞把老婦人跟中年夫婦三人安排到二號桌之後,巴士司機匆匆忙忙地跑進來了,在背後對她說:   P10. 「唷!今天輪到你們上班啊。山頂上已經起了暴風雪,之後不會有人來了,你們也可以早點回家。」 司機把雪從帽子上撣掉,說不用招呼了,大喇喇地直接往櫃台旁邊的座位坐。 瑪麗亞注意到一號桌的客人在店裡左看右看,過去詢問一下: 「您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一號桌的客人要點兩杯咖啡,瑪麗亞記下之後去拿水跟濕手巾給他們,接著二號桌的客人也要點菜: 「來兩碗炸豆腐麵。」  「我要啤酒。」 「兩碗炸豆腐麵跟啤酒是嗎?請稍待。」 瑪麗亞到廚房去說客人要點的菜的時候,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景色,黃昏一下子就來了,整片落地窗像鏡子一樣反映著天候的急遽變化;她一邊對著窗面整理頭髮,一邊又開始注意聽廣播。    「開始發表BEST10。在這之前今天的來賓是.....」 P11. 主持人所介紹的新人演歌歌手大家聽都沒聽過,儘管歡呼不斷,訪問她的時候旁邊參觀的學生卻好像不太關心,氣氛變得有點冷場。 裡面的五個歐巴桑終於決定好要點什麼,招呼她們的工讀生到廚房拉大聲音說: 「九號桌。熱咖啡二、奶茶一、可可亞一、咖哩一、義大利肉醬麵一。」  「義大利肉醬麵沒有囉~。」 聽到廚房這麼說,工讀生趕快回到九號桌,歐巴桑們說: 「ㄟ~,沒有義大利肉醬麵了?那怎麼辦?做一份都不行嗎?拜託嘛。」  幾個歐巴桑又開始騷動起來。 在店裡的另一個角落,瑪麗亞呆呆地看著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 「之後不會有人來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剛剛巴士司機隨口說的這句話,對瑪麗亞來說卻有著不同的聯想,她從這句話裡看見自己還沒痊癒的心傷。  P12. 「(再也不會有人來了......)」 從那之後已經三個月沒看到淳夫了。想到他每次開著有大大的可樂公司商標的車子、過來這裡給自動販賣機補貨的身影,瑪麗亞就覺得胸口苦悶得緊,到現在還是一樣。後來都是跟他穿著一樣制服的別人過來補貨,就這樣一次一次地看著陌生的別人,在某一刻瑪麗亞才終於懂了:就算到淳夫唸的大學去找他,故意找機會跟他見面也是沒有用的,這麼做也絕對拉近不了他的心。可是自己一直待在這裡打工的話,又難免有所期待,總想著他有一天會不會回心轉意,這樣不上不下的..... 「(我這張臉看起來還是鬱鬱寡歡哪,不成熟的樣子....)」 看到自己映在玻璃窗上寂寞表情,瑪麗亞不由得嫌惡起來。 「一號桌的熱咖啡好了喔。」 聽到廚房叫她,瑪麗亞頓時像是被解除封印似的,才注意到店裡還有客人交談跟音樂的聲音,剛剛想得太出神了。 P13. 最後一班觀光巴士走了之後,真的沒有客人再過來了。一過七點店長就把暖氣機調弱,望著窗外那片淋灑著雪花的夜色。 「你們今天可以下班了。」 店長跟大家這麼說,感覺在九點閉店之前不會再有客人了。  在員工用的化妝室裡換衣服的時候,瑪麗亞聽到另一個工讀生正在使用收銀機旁的公用電話: 「.....三十分可以到我這嗎?........嗯,那沒關係。哪裡都好.......晚上吃什麼?.......下雪了小心路滑,過來的時候車開慢一點。」   因為另一個工讀生還在店裡講電話,瑪麗亞離開的時候就把門開著。迎面的寒風雖然遠遠不及嚴寒時期的酷冷,不過強勁的風勢卻給人一種不知底限的壓迫感,使得瑪麗亞渾身都竦懼起來。往市區的巴士站牌要走一百公尺的柏油路才能到,一路上瑪麗亞好幾次都差點被雪滑倒;今晚的雪下得還不算深,慢慢走還可以,之後就得換穿雪路專用的鞋子了。一年前殘雪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個日子。 P14. 瑪麗亞從一年半前開始在這間DRIVE-IN餐廳裡工作。當初會接觸到這裡,是因為幫感冒的女同學代班的關係,由於瑪麗亞在更之前就做過速食店跟FAMILY RESTAURANT(適合全家大小一起去的餐廳,價格較為平宜。)的服務生,所以很爽快地就答應幫這個忙。 後來女同學想離職了,瑪麗亞就拜託對方把這工作讓給她,正式接了下來。從市區要到工作的餐廳需要一個小時的車程,老實說並不方便。不過瑪麗亞是有意想避開其他的同學才到這兒工作的,至於時薪高不高、工作地點附近太荒涼或怎樣都是其次,就是要耗掉每天下午跟週末的時間比較讓人在意而已。 對瑪麗亞來說跑到市區之外的地方的工作並不麻煩,在這工作每天碰到的都是生面孔,正合她的意。她在這裡做了一年半,之前的打工從沒有做這麼久的,通常最長四、五個月,最短短到兩、三個禮拜而已。會這樣不穩定不是因為瑪麗亞在工作上有什麼疏失,而是只要工作一陣子之後,就會被上司、同事或熟客問類似這樣的怪問題: P15. 「妳真正的感覺究竟怎麼樣呢?」   在每天每天照表操課、行禮如儀地在接待客人時,總是會有人故意裝熟,趁機過來說一些她聽到膩的話。   「坦白地說出妳內心真正的感覺嘛~」 一聽到這種話,瑪麗亞就會馬上板起臉孔說: 「我真正的感覺就是,像你這種客人會讓我渾身不舒服。」 瑪麗亞以為這麼說就是回答他們、安撫了他們,不幸的是她的回答總不是他們要的答案。 「不是講出自己真正的感覺了嗎?真正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就這樣,她總是跟別人保持距離、讓人感覺不易接近或甚至不滿,最後,就跟周遭的人事物產生了嫌隙。 P16. 本來瑪麗亞以為在這間餐廳也做不了多久,不過因為店長本身是個沉默寡言的山男(住在山裡或喜愛登山的男人);同事多數也因為這裡地處偏遠而來來去去,不會特別熟絡;而會來這裡的客人幾乎都是來個一次兩次的觀光客,不可能成為熟人;至於司機他們老是在注意時間、三不五時就看看時鐘走到幾點幾分,沒空跟服務生多聊,也不用特別關照。所以不知不覺地,就在這裡工作一年半了。  「(可是,當時要是沒在這做這麼久的話或許也是好事,這樣就不會遇到淳夫了......。)」 雪水從皮鞋的細縫裡滲了進來,腳感覺更冰了。但現在除了繼續走下去也沒有別的選擇,店裡只有工作用的涼鞋,走回去也沒得換。再走一會兒,泥沙好像也混進腳底來了;現在市區雪也很多,看來到住的公寓之前,是顧不得濕漉漉的兩腳了。瑪麗亞抱怨連連,一路踩著雪水回家。 P17. 一年前的冬天雖然也一樣在這裡工作,卻不是像現在這樣自己一個人走在黑夜的雪道上;去年的初雪比今年要少,但天氣還是很冷,那時星期六日晚上瑪麗亞跟淳夫剛好都一起下班,可以一起搭車回家。像今天這樣提早下班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像剛剛那工讀生那樣,電話一通男友馬上就到,不過瑪麗亞也可以等淳夫送完貨、等他把車開回這裡時再一起下班。在等淳夫的時候,瑪麗亞總是額頭靠著落地窗,望著窗外看淳夫的車什麼時候出現。因為山路彎彎曲曲的關係,不能夠從遠處就看到他的車子過來,所以每次都是在近距離的轉彎處才突然出現,感覺冒冒失失的──她到現在都還清楚地記得這個畫面。 那時淳夫總會把車子停在餐廳低低的側門外頭,等著瑪麗亞過去;但一年前瑪麗亞在下班時走向情人的情景,早已成為往事。現在的她覺得再想那些就像是別人的事情一樣,沒有什麼感覺;每天就是這樣,除了水或雪以外沒有其他相伴的對象。    「(不對,是我本來就適合這樣子過生活。)」 就是因為跟淳夫相遇,才把自己看得更清楚的不是嗎?之前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早該悔悟到的。   P18. 在之前的那段日子裡,淳夫只是個打工的大學生,每週有幾次會來店裡補自動販賣機的飲料,而瑪麗亞也沒特別注意他,總是簽張貨單就走了,連長什麼樣子都沒仔細瞧過。他們倆個第一次講話的時候,是在瑪麗亞工作兩三個月後的春假。那時瑪麗亞已經通勤上班了一陣子,但淳夫還以為她是剛過來這裡工作的新人。   「總覺得妳好像剛來的,看起來弱弱的。」  淳夫這麼對瑪麗亞說。 「啊?我哪裡弱了。」 瑪麗亞提出反駁,可是, 「也不知道,就是對妳有這種感覺。」 P19. 淳夫笑著說了這句話。同樣在市區裡,瑪麗亞跟淳夫唸的大學一個在北、一個在南,一間是國立大學、一間是私立大學,相距有十五個巴士站之遠。當時瑪麗亞除了星期六日要到山上的DRIVE-IN餐廳工作之外,星期二、三、四在速食餐廳也有打工;而淳夫除了一禮拜要送五天貨之外,一樣還得去學校上課,另外又常以志工身份進行原始森林的調查。兩個人幾乎沒有什麼時間碰面。 比起每次的匆促見面,更糟糕的,或許是想在短時間裡把愛都盡量灌注進去的做法吧。如果是從早到晚都碰得到面的情侶,在經過兩、三年的交往後,從平淡的對話裡也能自然而然地了解彼此的心意;但是瑪麗亞他們好像非得馬上心有靈犀似的,總是感覺被逼著要這樣講一堆話才行。 為了交往,來自截然不同的環境的這兩個人,總覺得不找出什麼共通點戀情就無法展開。對瑪麗亞來說,淳夫在想的事情,她會希望自己能夠多一份了解;相反的,她也會去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能夠得到淳夫的同意。只是這樣一來,會把兩個人都逼得受不了,之前做夢都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P20. 「妳好像個裁判似的。」 淳夫第一次這麼說的時點,似乎是在什麼玩笑裡還是怎樣的,瑪麗亞已經忘了。或許更早之前她就給了淳夫這樣的印象吧。 很明顯地感受到淳夫生氣的樣子、自己也沉默下來的那天,兩個人正在談淳夫要去做原始林調查志工的事。 「山上雖然還有雪,不過現在一般人也上得了山吧,一定要你去嗎?」 「倒不是我去不去的問題啦。」 「那是為什麼你非去不可呢,你講講看嘛。」 「因為我們任務都大概分配完畢了,要是有人沒去的話,會造成大家的困擾。」 「那不就是一種義務嗎?」 「志願服務是出於自由意志的。」 「我覺得不是這樣,因為這件事跟自由和善意都有關係,缺席的人會被否定,等於他的自由與善意也被否定,不是都會被這樣批評嗎?」 P21. 「就好像誰也不會強迫妳去參加一樣啊。」 「ㄟㄟ,那是我,現在是討論你。」 「我是照自己的意志想做的,這樣不行嗎?」 「好像絕對不能拒絕的事情一樣,真是照自己的意志嗎?懷疑~」 「我知道了啦,妳別說了。」 「就說我不去會造成大家的困擾嘛。」 「別去嘛。」 「什麼別去,妳怎麼跟個小孩似的。」 「................」 「因為人家這週很忙,怎麼樣也不能跟你碰面嘛。」 「.............」 「好啦,我是出於自由意志去履行義務的,這樣可以嗎?」 「.........我說妳啊,老愛講這些話,這樣快樂嗎?」 「噎?」 P22. 心裡有話不說,是要如何增進對彼此的了解呢?如果只是保持距離,遠遠地猜測對方的想法的話,那跟單戀有什麼差別?自己心裡想什麼、覺得什麼是錯什麼是對、判斷對錯的根據又是什麼,如果能把這些好好地說清楚的話,不就能避免踩到對方的地雷了嗎?雖然說,想要了解對方的這種心理,也伴隨著希望對方能了解我的欲望,可是會有這種心態,也是因為很重視戀人的緣故。瑪麗亞雖然想這樣反駁,但看到淳夫沉默下來的樣子,她也只好跟著不說話。 不管是哪對情侶,偶爾吵架個一兩次都是很常見的,只是吵完也就該和好了,彼此微笑一下就算了;但觀念上的差距卻沒有這麼簡單,就算暫時不去理它,過不了多久還是會產生磨擦。已經是大四的淳夫,未來打算先進研究所而非就業;那時差不多也是跟瑪麗亞在一起的第二個夏天。那天,淳夫的公寓開著窗,風吹來了草的味道。 「啊,不是有人脈可以介紹你去工作嗎?」 淳夫的叔父經營一家光學機械公司,瑪麗亞以為他會到那裡上班,單純地問了他這句話。 P23. 「沒的事。」 「如果要就業的話,有人脈是最方便的了。真可惜。那唸完研究所會到那裡工作嗎?」 「應該也不會吧。」 「唔,我呢,雖然擔心你出社會之後我們見面的機會會越來越少,不過也有一點期待你成為上班族。」   「什麼啊,我不管是學生或上班族,都不會變的。」 「才怪,那是說不通的。學生時代的價值觀跟社會人士的價值觀,總是不一樣。當學生多少有點過渡時期的感覺,跟生活或現實比較沒關係,心態上比較活在理想裡面。」 這段話已經刺傷了淳夫的心,可是瑪麗亞還不明白。她覺得自己只是就一般的情形來談,而且她自己也是學生,這麼說也是在幫自己打算。但是聽在想繼續唸研究所的淳夫耳裡,就覺得好像在指責他一樣。  P24. 「我雖然這麼說,不過自己也還是學生.....」 「不用妳來說教,謝謝。」 「噯?不對吧,什麼意思?」 「不要對我說教!」 「不是對你說教啊,我沒有那麼做的理由。」  「你每件事都意見很多,我就是不工作,怎樣,跟妳一點關係也沒有!」 「為什麼?」 「夠了,別說了。」 這次輪到瑪麗亞受到傷害了,她自認將心比心地在為淳夫設想,卻被他說這些跟他的人生無關。 兩個人在日常生活中總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事物,但是是不是在看這些事情的時候,毫不顧忌地把自己的想法通通說出來就會比較好呢?原本希望藉此找到兩人更多的共通點,結果卻發現彼此之間的距離已如此遙遠。應該要用來溝通的言語,如今卻變成侵略他人的兇器。 P25. 「言語是可怕的,言語會傷害我..........」多年前在高中時就已經做出來的結論,又再次浮現在瑪麗亞的心頭。 因為從事銀行行員的父親要調職的關係,瑪麗亞從小就常常轉學,而姐姐因為已經住進寄宿學校的關係所以沒有像她這樣。她總是自己一個人到還不習慣去的學校上課,後來也慢慢地習慣了這種不習慣。 每當半途插入一間新的學校時,往往會有「那個」或「照常例來說」等等需要了解、但卻不明確的事項,加上轉學生往往會因為不夠了解新環境的慣例而被欺負,所以瑪麗亞非常討厭這一類的指示代名詞。既然沒辦法接受含糊的說明,就只有針對個別的情況一一要求具體的解釋,只是,她也因此被認為是個爭強好辯的女人。 P26. 瑪麗亞沒有強辯,有的只是嘆息自己少了同樣對感受漠然的朋友;她覺得自己一旦沉默下來,不管是誰都會回去他們原本屬於自己的世界、那個瑪麗亞所不了解的世界。 因為這樣的不安,所以除了不間斷地持續說著現在和未來的事情之外,也不知道能怎麼辦。 在高二那年的暑假快結束的時候,瑪麗亞她們家搬到了新潟,她轉到當地的一間明星學校。因為大家都在拼升學的關係,二年級的學生都已經卸下了學校的職務,放學後也各自去補習班補習,校園裡瀰漫著一種誰也顧不了誰的緊張氣氛。 坐在瑪麗亞隔壁的高橋八重身為副委員長,被交待要好好地照顧轉學生,過來跟她攀談。原本瑪麗亞以為在這麼忙碌的時候,還接下幹部的八重一定是個勇於任事的女孩;其實不然,正因為這時候大家都很忙,所以大家就把事情推給不懂得拒絕別人的老實人八重。 「妳問誰給我取這樣的名字啊?」 八重用她安祥柔和的聲音,對瑪麗亞問的第一件事,就是關於瑪麗亞這個名字而已。接著八重又說了關於她爸爸是間小教會的牧師的事。 「很高興瑪麗亞小姐您來到這裡。」 八重溫柔地瞇著眼睛說。 P27. 反正就快畢業了,也不知道會在新潟這裡住多久,所以瑪麗亞並不想特別花時間交朋友。但是從跟八重有一句沒一句的答話開始、到沒頭沒尾的閒聊,瑪麗亞也慢慢地開始跟她交心。八重所不知道的城鎮、八重沒遇過的人們、......瑪麗亞都一一跟她細說從頭,告訴她自己在過去所遇到的事情。 「說到轉學生要適應新環境,最重要的就是當地的方言了。如果不會說當地的方言,就會被當成客人一樣對待,無法融入新的環境。我還在上一間的學校的時候,才偶爾沒用方言說話而已,就差點引起爭執呢。總之,不模仿當地人說話的樣子是不行的。所以那時不管文法對不對,不管什麼句子都要在句尾加個的啦。早安的啦、天氣好啊的啦、今天有游泳課嗎的啦,什麼句子都要加就對了。」  「聽起來真好笑,那妳不就學會很多方言了嗎?」 「不用特別學起來啦,畢竟我可能還會搬家,在某個地方會說一點就好。要是養成習慣,到了下一個地方反而顯得奇怪。一個人最突兀的,就是講話的樣子跟人家明顯不同,別人會覺得你沒有心要融入這個地方。我發現,大家不管談話的內容是什麼,只要一個人把那個像是句子屁股的地方口音學起來就認同他,沒有的話便不認同了。」 P28. 「我.....講話有什麼地方口音嗎?」 「八重妹妹妳沒有啊,不是嗎?」 「這樣啊....」 「不過啊,覺得自己講話沒地方腔就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想法,其實是自尋煩惱啦。像這裡很多人不用在地的腔調講話,反而拼命學別的地方的口音,我就覺得很好笑,妳覺得呢?」 「那個...我不知道說。」 「在這城鎮附近還有更繁華的都市,而那裡的人講話是有地方腔的。結果這邊的人反而喜歡學他們,太虛榮了。隱藏自己家鄉的口音,覺得用都市的方言比較有個性,喜孜孜地學些別人的口頭禪什麼,靠那種東西在取得自我認同。不過,如果八重妹妹妳有一天搬去那裡的話,要學那裡的口音應該會很快。」 「這樣啊......」 P29. 八重是個不會反駁別人的人,所以瑪麗亞不加思索地便把積在內心的話通通都告訴她。 「新學校的進度跟前一間學校都會有點差距。課堂上被問問題的時候,如果回答說新學校的進度比較快,自己都不懂,大家就會沉浸在一種優越感裡,彼此可以相安無事;相反的,要是說自己學過就麻煩了,老師會很神經大條地說:『那綾瀨同學既然學過了,就在座位上休息吧。』講一些多餘的廢言。這樣在之後的自習課或班上沒事的時候,我就變成眾人的標靶了。又不是我想把事情搞成這樣的,所以啊,就算真的全部都學過了,也一定要裝作沒學過的樣子,我還曾經裝成很驚訝的樣子說:『啊!這我第一次看到呢。』結果我就變得越來越會說謊了。」   「不說謊不行嗎?」 「不說點謊,大家就會不愉快。是大家害我不得不說謊的,不是嗎?」 「.............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P30. 瑪麗亞跟八重兩人回家的路有點不一樣,彼此會等補習補到比較晚的人一起回家,不過通常都是八重在走廊靠著窗邊孤伶伶地等瑪麗亞的機會比較多。八重打算去唸當地短期大學的保育科,因為有很多小孩被寄放在教會家裡,所以她希望能取得保母資格。瑪麗亞則不打算在當地繼續升學;她這個放在心底的想法還沒有人知道,除了她願意第一個洩露心事的對象:八重。 「我打算去北海道唸大學。」 「為什麼要特地跑那麼遠呢?是因為那裡有什麼特別的科系嗎?」 「不是的,我只是去唸英文系而已,這裡也有。可是,這塊土地不適合我生活,這裡有太多本地才有的風俗習慣我不懂,感覺不能接納像我這樣的人。」  「這裡的確是有很多歷史悠久的老房子和很多留下來的規矩,可是要說不能接納妳的話.....」 「因為我是流浪的人啊。要說自己的出身之地也不知道該說哪,不管是哪裡的方言我都不覺得親切。我想,可以接受流浪者的土地,大概除了東京跟北海道之外就沒有了吧。而這兩個地方要我選的話我乾脆選一個更遠的,這樣跟任何人、任何事物就都沒什麼牽連了。我想去沒有歷史的城鎮,我相信只有那樣的地方適合我住;而北海道,就是個沒什麼歷史淵源的地方,想要跟古都沾光的人不會住那。」      P31. 八重聽了瑪麗亞的這番話有點坐立難安,把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而瑪麗亞裝作沒注意到八重的樣子。 光憑這個動作,還不至於讓瑪麗亞對八重產生反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會衝著那個不反擊、不爭論、不否定別人的八重來的,好像是瑪麗亞自己對她說的話;像是怕八重被別人吃了似的,她感覺自己常常誹謗那些可能危害八重的人。結果到最後,八重卻流露出像今天這樣的態度;就像那些跟自己保持距離的人一樣,彷彿代表著他們來疏遠自己、攻擊自己。這不禁讓瑪麗亞認為:對什麼挖苦都很能忍耐的八重,似乎隱藏了心裡真正想說的話,而因為她不坦白,所以她可以什麼壞話都不說,倒是自己老是說人壞話──在八重的眼裡,自己恐怕是個很爛的女人吧。「不過就算爛,也是八重害的才對。」一想到這裡,瑪麗亞心裡就有止不住的怒氣,越想越鑽牛角尖。 其實這種想法什麼都不是。瑪麗亞刻意對八重的好,不過就是一種幼稚的表現罷了,只是她自己還沒有這個自覺。討好八重也好,或親近八重也好,這些行為就跟嬰兒愛哭是一樣的;因為自己從來沒有跟人建立過良好的關係、從來沒有實現過這種親密的感覺,所以累積了一種反撲的能量,以這樣的心態一直在說服八重。    然後,瑪麗亞徹底地傷害八重的日子也近了。 P32. 新聞說這附近的山區將有大雪。這個冬天,即使是位處平地的市內雪也降個不停,很多人的時間都耗在跟雪博鬥上面。因為大雪掩沒道路只需一個晚上的時間,所以隔天家家戶戶從一大早就得開始清門口跟車道的積雪,然後好不容易清出來的通道又會很快地被雪覆蓋,充滿了徒勞無功的感覺;想不理它都不行,不理它只會讓雪越積越深,到最後還不是都要清。大家都在說誰誰誰又因為想清掉屋頂上的雪而滑落受傷的事。 當時瑪麗亞她們家所住的一間古老平房,一樣也有這個問題。本來是有定時請人過來清除積雪的,可是雪實在積得太快,所以全家人還是很苦惱。家裡事情都不管的父親不喜歡趕時間,總是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出門上班;而母親對此也懶得抱怨了,逆來順受地接受這裡的環境,默默在父親出門之前幫他清掉門口的積雪。但後來母親還是受不了冰雪的濕冷,腰部腳部都痛了起來,結果這些事情都落在瑪麗亞的身上,由她繼續跟雪博鬥下去。 P33. 面對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瑪麗亞難免會埋怨自己的時間都被除也除也不完的雪給佔去了。為了空出時間除雪,她還得想個好理由以便從學校趕快回家,同學之間不必要的閒聊或情報交換她也都沒空參與──她想說有什麼重要的事學校會有廣播──這些就能免則免了。 模擬考過後的一月月底,天氣已經放晴,也不用再花那麼多時間除雪了。瑪麗亞想說好一陣子沒跟八重聊天,就順道去找她;不過不管是在教室、她的掃除區域或者學級委員會都沒看到她人。料想八重可能已經回家了吧,瑪麗亞沮喪地拿起外套打算走人;窗邊一群女同學正在那裡聊天,其中有個人叫住了她: 「妳剛剛在找高橋同學嗎?」 「是呀,不過她好像已經走了。」 P34. 忽然,女同學們停止了聊天,其中有幾個人很快地瞄了瑪麗亞一眼。 「那個.....綾瀨同學,有件事不太好說.......」 就在開口的那個女同學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其他人又故意裝作原來在聊天的樣子,似乎別有隱情。 「高橋同學應該在三樓,不過.....」 三樓只有三年級的教室而已。 「不過妳先別去找她,她現在可能沒空吧。」 大家的眼神好像都怪怪的,似乎有著什麼共同的秘密的樣子。其實這種氣氛瑪麗亞以前也碰過:某件事大家都知道,就只有她不知道。她先盡量讓自己冷靜,然後回問: 「她在三樓有什麼事嗎?」 聽到她這個問題,有幾個同學皺了皺眉頭,好像在怪她沒常識似的。 「那個.........」 有個在講桌前跟其他人聊天的男同學,代替說不出口的女同學大聲地回答說: P35. 「為什麼有人要跑去當電燈泡勒?是被狗咬到喔,還是被馬踹到?」 男同學說完笑聲四起。瑪麗亞第一次從別人那裡聽到八重沒跟她說的事,而且大家都知道了,就她這個朋友還不知道。 「男的是加納簑庵啦。」  其他的男同學鬧哄哄地把男主角的姓名大聲地說出來,女同學一聽到就一齊罵他們說: 「好了啦,別說了!」 看到女同學們體貼地想為這對戀人保留隱私、露出微笑的樣子,瑪麗亞才發現大家都在守護八重跟加納兩人的愛情,只有她這個電燈炮不解風情,差點壞了人家的好事。 瑪麗亞在她有限的表情裡作不出配合大家的樣子,只說了「這樣啊。」便走出教室。冬天偶見的陽光,好不容易把白木綿質底的窗廉給曬暖了些,但刺骨的寒風從敞開的窗戶一吹進教室,窗上的這些布簾就被劇烈地吹得翻亂。 隔天早上,站在教室門口等著的八重向瑪麗亞跑了過來,看樣子她應該聽說了些什麼。 P36. 「早啊,昨天妳找我嗎?不好意思。」 「我哪有找妳,只不過順便看看妳在不在學校罷了。大家說得太誇張。」 「那,今天一起回去吧。」 「我有補習呢,抱歉。」 那一整天瑪麗亞都當八重這個人不存在,但是八重卻一直顧慮著她的臉色,姿態低低地想跟她攀談。看到八重這個樣子,瑪麗亞更心煩了。 放學後,瑪麗亞在外頭一直發呆,等到補習的時間過了才回去學校;這時天都黑了,她回去教室拿外套準備回家,而八重還待在教室裡面等她。入夜後的教室氣溫驟冷,在日光燈下的八重看起來臉色十分蒼白。   「補習完了嗎?我們一起回家吧。」 因為沒有拒絕的理由,瑪麗亞只好跟著八重走出學校。旁邊三三兩兩的學生們無不加快腳步趕快回家,街燈下他們的影子就像快速移動的黑雲一般,陸陸續續地往前進;投影在雪壁上的幾團人影不斷變換,好像走馬燈裡的小動物在跑似的。 P37. 往巴士站的路上,八重頻頻跟瑪麗亞搭話,但瑪麗亞都是敷衍地回應一下而已。看著八重一直殷勤地迎上來的樣子,瑪麗亞這才注意她的外貌。之前一直以為八重並不特別漂亮,但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其實她的臉孔有著既鮮明又澄澈的美感,美到讓人覺得自己眼裡只有她似的:她那肌膚在白皙到有些發青的地方,恰好就在耳垂,好像點上一只冬天的小花在那兒的樣子,有著畫龍點睛般的效果;還有一個細節過去沒有好好鑑賞,就是她外眼角的輪廓,彷彿是以細筆所畫出的一般,細長而清秀,具有非常優美的線條。   這樣的美麗,或許只有從雪國代代孕育出來的女性才夠資格擁有吧。身為流浪者的瑪麗亞覺得那是她無法觸及的境界,因而格外地有疏離感。  「那個,我......不是要找藉口解釋隱瞞妳的事,我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 「妳沒有義務要跟我報告任何事。」 「別這麼說,我是真的找不到適當的機會跟妳說而已。」 「表面上什麼都不說的妳,私底下應該在偷笑吧。妳這人還真可怕。」 「..........抱歉。」 八重是個不會辯解的人。而瑪麗亞只覺得在她吞到肚子裡去的話裡面,一定累積了很多的憎惡和驕傲,真令人感到恐怖。 P38. 「不用了!何必浪費時間奉陪我呢。」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妳也沒講過這樣的話。瑪麗亞小姐妳知道關於很多不同城市的事,能聽妳說那些經歷我覺得很開心。」 八重從第一次看到瑪麗亞開始,就一直以『瑪麗亞小姐』來稱呼她。這是因為瑪麗亞這個名字跟聖母的名字同名,就八重的宗教情感而言,她總覺得不能直呼這個名諱。可是對瑪麗亞來說,這樣的敬稱有種想對外地人築起一道藩籬的感覺。  「正因為對妳說了不少話,所以你們私下應該都在取笑我吧。」 那個叫加納的三年級同學原本是籃球隊隊長,擁有很高的人氣,學校裡面沒有人不知道在三年C班有這樣一號人物。而瑪麗亞曾經跟八重私下透露,她暗戀著同樣是三年C班的小田同學,她們兩個還去偷看過在走廊上打鬧的加納跟小田。瑪麗亞現在在想,說不定那個時候八重跟加納就已經在一起了,那她喜歡小田的事應該也成為他們兩個茶餘飯後的話題了吧;想著想著,她不禁怒火中燒,氣得眼眶周圍都發熱起來。 P39. 「為什麼要說取笑.........。」 「我不知道妳隱藏了什麼,妳總是一副是是是的樣子。表面上通通贊成,但其實心裡沒那麼同意對吧。被妳騙了的我,根本不該跟妳說那麼多話的。」 「瑪麗亞小姐,妳為什麼要這麼說........」 「妳都不說自己的想法嘛。說出來是會怎樣?覺得不對就清清楚楚地說不對,這樣會怎樣嗎?妳瞧瞧妳,又不說話了,是不是在想自己怎麼會跟這麼低級的人打聽消息呢?」 「我...........。」 「謝謝妳可憐我,真的謝謝妳配合我這無聊無趣的白癡,托妳的福我受到傷害了。妳還真是個大善人呢,巧妙地就能傷人於無形。妳說的話,根本不是出自真心說的,說的越多越讓人受傷。」 在開始結凍的雪道上,賭氣的瑪麗亞大步大步地自己先往前面走了;等到她過了氣頭之後,才發現八重在大雪中停下了腳步,一動也不動,早已遠離了她的身邊。 P40. 過了一會兒巴士來了,但是八重也沒過來搭。 瑪麗亞一點也沒注意到,那天之後八重便常常請假;而她也不往八重座位的方向看。就這樣,考季到了,她大半時間都在自習與不時舉行的考試中渡過。 一直到二月底過後,新的學期開始時她才知道:八重休學了。在八重的休學申請書上附有醫師的診斷報告,上面寫的是: 失語症....................。八重她,失去了言語。   是什麼把八重變成這個樣子的呢?也沒有人去在意原因。瑪麗亞在想或許是自己的話所造成的,心刺痛了一下。但她馬上甩掉這種想法:可能傷害八重的人太多了、可能是想改變她志願的老師、可能是彼此競爭的考生、可能是面臨畢業考的加納、大家都可能有問題........   P41. 她惴惴不安地看著:過著守在角落的日子、越來越少跟人談話的這個自己。  那一天被空虛的疏離感與嫉妒給沖昏頭的自己,到底失控地說了什麼話呢?瑪麗亞真的想不起來了。一件想不起來的事情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可怕的影響吧;儘管想這樣說服自己,不過眼前卻浮現八重的身影:她那低著頭、佇立在雪道上動也不動的身影。 「(或許是我害的吧.......)」 要承認這樣的事實,對瑪麗亞來說十分可怕。 「(我,算是兇手吧........)」 不能察覺什麼事情會傷人,對會傷人的事情一點神經也沒有:自己少女時的身影也在前方浮現。  對避免跟人交談的自己友好,在同學之間也有好人緣的八重竟然變成不能言語的人,瑪麗亞不免為八重感到寂寞;看到八重這個樣子,她決心以徹底的沉默來當作守護自己的手段。 P42. 從此以後,瑪麗亞在心裡總是對他人設下障壁。但或許她也因此累了,所以在大學時代的時候,想說身邊沒有認識自己的高中同學、時空環境不同,便一時大意,給這道障壁留下了空隙。會和山科淳夫邂逅,或許也是因為她慢慢地想對自己寬宥一點吧。 好一陣子沒對他人講出直言不諱的話語,這下在淳夫面前可以放心地講了。瑪麗亞以為淳夫是個思路清晰的人,本質上能夠條理分明敘述自己的想法;就算不加思索地傾言相告,他也應該能夠不以為苦地、以愉悅的態度回應一些簡單的意見才對。 瑪麗亞很久沒有因為跟人交談而感到快樂。對她來說,這遠比接吻還來得快樂;只是一旦她的嘴唇離開淳夫的嘴唇,想開口說話的時候,淳夫就會再吻她,用吻封住了她的口。 因為在戀情裡被寵愛、一時自滿地高談闊論了幾次她真的也搞不清楚了,只記得淳夫曾經這麼對她說了一句很短的話: 「妳啊,傷到我囉。」 在淳夫這句話之前她說了什麼自己也忘了。 「我很受傷呢.....」  P43. 淳夫又接著說這是玩笑。 「...............算了」 淳夫把話打住,抿了抿嘴。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卻又不知所措的瑪麗亞注意到他一直維持這個樣子,在心中留下了恐慌。  在寫有石見山隘四個大字的公車站裡,正在等夜間巴士的瑪麗亞回想著往事。 「(那一天從學校回去家裡的黑暗雪道,或許就是我人生的山隘吧。)」 一無所知地走過之後,就知道這是一條自己不得不去面對的路,真是險惡的山隘啊。  言語是可怕的、是會傷害到我的..........只剩這樣的結論烙印在瑪麗亞的心中。 「(誰也不會再和我說話了,誰都不想遇到我。)」 P44. 心,雖然因為孤獨和恐懼而整個碎裂開來;淚,卻流不出來。 大概是為了某種原因,所以變得孤獨了;但是恐懼,應該是可以釋放掉的,如果能為了什麼而悲嘆的話..........  瑪麗亞睜開乾乾的眼睛,看著雪霧瀰漫的道路彼方,只是碎開的雪花飛出微粒,害她又眨了眨眼。  P45. *第一章的部份是音樂劇裡沒有的,所以沒有相應的歌曲供試聽。 *圖片為北海道日高山系的劍山遠景,照片來源是: http://blog.livedoor.jp/pochi_cha_0101/archives/2005-0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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